第十九章书肆偶遇-《燕云新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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枢密院编修所的时光,在浩繁卷帙与窗外汴京更迭的市声中静静流淌。赵机整理完王副承旨交代的旧议摘要后,又接手了几项类似的差事,或是梳理某段时期边军将领的迁转考绩与边防成效的关联,或是摘要历朝应对北方游牧势力扰边的策略得失。这些工作让他得以系统性地俯瞰北宋立国以来的边防思想流变,也愈发清晰地看到其中某些僵化与缺失。
他始终保持低调勤勉,谨言慎行,只在沈直学士问及时,才提出一些基于档案本身的、技术性的疑问或补充建议。他的扎实与高效赢得了沈直学士的信任,偶尔也会让他参与一些更靠近当前时务的文书准备工作,比如为某位枢密院高层起草关于检视河北诸路堡寨现状的札子框架,或整理近三年辽军主要扰边事件的时序与特点汇总。
通过这些工作,赵机对朝廷当前关注的焦点有了更直接的感知。战败的阴影仍在,但朝堂争论的焦点已从“要不要打”逐渐转向“如何守得更好、更省”。皇帝似乎倾向于一种“外示绥靖,内修武备”的务实策略,不急于再度大举兴兵,但要求前线稳固,并寻找机会削弱辽国,至少遏制其进一步南侵的势头。
这日,沈直学士将赵机唤至值房,递给他一叠新的文书:“赵编修,这是度支司转来的一些账目抄录,涉及近两年河北、河东几路边军采购木料、石炭、皮革、铁器等军需物资的市价波动与运输损耗记录。枢府想了解,除了朝廷调拨与地方科配之外,这些日常消耗巨大的物资,其采买环节有无弊病可除、有无效率可提。此事原属三司范畴,但关乎边军实务,枢府亦需心中有数。你心思缜密,于钱粮数目也熟,不妨看看,梳理个大概情形出来,不必求全,但求清晰。”
赵机接过文书,心知这又是一个将财政与军事联结考量的任务,且更贴近具体的操作层面。他应道:“下官领命,定当仔细研读。”
回到案前,赵机翻开这些来自不同州县、格式各异的账目抄录。数据繁杂,记录了时间、地点、采购物品、数量、单价、总价、卖者(有时是官营场务,有时是民间商人)、运输方式、途损等等信息。他立刻意识到,这不仅仅是核查账目,更是观察北宋边地军需市场运作的绝佳窗口。
他首先将数据按物资种类、采购地区、时间顺序重新归类列表。很快,一些规律和问题浮现出来:
不同地区、甚至同一地区不同时间,同类物资的价格可能相差悬殊,有些波动明显超出了季节或运输成本的正常影响范围。
一些大宗采购,往往由少数几个名字反复出现的商户承接,这些商户似乎与当地官府或军中人士关系匪浅。
运输损耗的认定标准不一,有些高得离奇,且缺乏有效的监督核验记录。
更有趣的是,赵机发现,某些边地州军从遥远南方(如两浙、江东)采购的物资(如特定木材、桐油、优质麻布),其最终到货成本,有时竟比从较近的河北、河东本地或中原地区采买还要低,原因是南方产地价格低廉、且漕运成本相对固定可控,而北方本地或因战乱影响生产,或因中间环节过多,反致价格虚高。
这让他想起了现代供应链管理的概念。北宋发达的漕运系统,理论上完全可以成为一条高效、廉价的军需输送动脉,尤其是对于非即时消耗、可提前储备的物资。
他花费数日时间,将这些观察和初步分析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简报,重点指出了军需采买中存在的价格不透明、供应商单一、运输损耗管理粗放、以及未能充分利用全国市场(尤其是南方物资)等问题,并附上了几个典型的对比数据案例。
在呈交给沈直学士时,他特意说明:“此简报仅基于现有账目数据之归纳对比,实际情况或更为复杂。其中关于利用南货北运以降低成本的揣测,亦需实地考察南北市价、漕运实况方能验证。”
沈直学士仔细看了,沉吟道:“南货北运以充边用……此前非无此议,然顾虑甚多:漕船运力本已紧张,须优先保障京师粮秣;南方物资产销情况不明;长途转运,损耗风险更大;更恐影响北方本地匠户生计。不过,你所提价格差异,确乎触目。此事关系颇广,非我编修所所能决断。但这份简报条理清楚,数据扎实,可为枢府诸公提供一有益视角。我会酌情呈报。”
简报被沈直学士带走后,赵机并未多想。他知道这种涉及利益格局调整的建议,绝非旦夕可成,能进入高层视野供其参考,已算达到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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